天空中的太再也不忍看這人世間的悽慘景象，悄悄地躲進了雲背後。沉醉於廝殺中的人卻渾然不覺，繼續揮舞著已經砍出豁口的鋼刀，呼喝酣戰。他們已經被人的味道迷昏了理智，心中不再有任何溫。他們對死和生都已經麻木，只知道不斷地揮刀，要麼砍翻對手，要麼被對手砍倒。

風，呼嘯著捲過大地，吹斷角鼓聲，卻吹不斷人口中的怒吼。雲，從戰場的邊緣聚起，擋得住，卻擋不住人眼中的仇恨。

山公李站在一桿大旗下，兩眼著前方，臉上的表如神龕中的泥偶般，無喜無悲。他已經看慣了這種殺伐，也聞慣了空氣中的腥氣味。那一個個已經倒下和正在倒下的生命，無論敵我對他而言都不過是粒棋子，只要最後的結局是勝利的，損失多棋子不必考慮。

這個世註定是爲英雄所設，而所謂英雄，就是站在白骨堆最頂端的那一個。

現在，他腳下的白骨堆堆得還不夠高。接下來的歲月裡，他要不停地堆，不停地堆，直到超過與自己角逐的所有豪傑。幾萬嘍囉算得了什麼？古往今來，哪個就霸業者沒付出過巨大犧牲。必要時，他甚至連親兄弟都可以填進去，只要最後這堆白骨的顛峰能與天子座持平！只要這累累白骨能鋪就他通往金鑾殿的大道。

“桃李子，皇后繞揚州…….”如今，皇帝陛下和皇后已經被困在揚州了，桃李章上所預言的景已經慢慢兌現。無論誰敢擋在他的大道面前，結局都只有一個，死！

距離李不遠的一夥瓦崗軍被郡兵沖垮，驚惶失措地向本陣逃來。李不耐煩地揮了揮手，百餘名督戰者立刻迎了上去。但這次潰兵的數量實在有些多，頃刻之間便將督戰的隊伍也衝了個七零八落，協裹著他們一道衝向營牆。李又揮了揮胳膊，千餘名弓箭手拍三列橫陣，依次疊。眼前的棋盤徹底被清理乾淨，尾隨追殺過來的軍和潰兵以及辦事不利的督戰隊全部被羽箭倒，著，胳膊手臂挨著手臂。

他們都是棋子，沒有生命、沒有、沒有的棋子。

如畫江山便是棋稱，道路便是經緯。

人如水，滔滔河。

又一隊瓦崗軍主回撤，吸取了同伴的教訓，他們儘量避開主將的帥旗所在。“不爭氣的東西！”李冷冷地罵了一句，從侍從懷裡抓起一面令旗，力抖了抖。連綿的戰鼓聲突然變了個調，激昂慷慨。“隆――隆隆――隆隆――！”伴著鼓點，三千餘穿青皮甲的瓦崗士卒緩步走出營壘，用盾牌和刀尖頂住潰散下來的袍澤，將他們推轉向前，迎住追殺過來的軍。

敵我雙方的夾中，潰兵們發出痛苦的哀嚎。前後都是刀鋒，他們只能選擇其中一方。有人跳起來，合撲到軍的小陣中，然後被長槊與橫刀撕碎片。有人慘著地，被自己的袍澤毫不留地從上踩過，碎爛泥。

所有礙事的棋子很快變了一淡淡的紅霧，旋即被風吹散。瓦崗軍最銳的山公營與郡兵遭遇，就像兩座夾江對峙的高山，突然迎面相撞。那一瞬間，大地彷彿震了一下，隨後無數人像秋天的穀子般倒了下去。天空中驟然又是一亮，有道紅的閃電急劈而落，與驟然冒起的織著，將人眼中的世界晃得一片殷紅。

閃電消失，天地之間又恢復昏黃。昏黃的世界中，李清楚地看見一直向自己這邊推進的那些小軍陣一個接一個變形，碎裂。他們不如山公營，無論力、訓練程度和裝備都不如。先前他們像一把把尖刀刺得瓦崗軍防線四分五裂，現在他們卻刺到了一塊又厚又的鋼錠上，折斷了自己的刀鋒。

“催戰！”李臉上平靜如舊，大聲命令。

“隆――隆隆――隆隆――！”鼓聲變得更急，如萬馬奔騰，如狂風暴雨。反擊得手的山公營大踏步上前，將郡兵們的攻勢生生倒折回去。已經支持得筋疲力盡的其他瓦崗軍嘍囉突然發出了一聲喊，士氣迅速恢復。他們追隨在山公營兩翼，如倒捲回來的海水，彭湃、咆哮，氣勢洶洶。

一滴大的雨珠重重地砸在李的金盔上，敲得他微微一愣。接著，他看見敵人居然像雨打過的積雪一樣快速後退。還沒等他來得及到勝利的喜悅，後退中的敵軍突然停住腳步。然後在風聲、雨聲和雷聲的背後傳來了淒厲的號角聲，聲聲如歌。然後他看見一個個破碎的敵陣開始向中間彙集，由疏散變得稠，由弱變得堅韌。當另一滴雨將李從震驚中打醒的時候，他看見戰場中央的敵軍已經變了一個鐵三角，錐鋒所指，正是山公營弟兄們的中心。

倒捲回去的嘍囉兵們收勢不及，紛紛砸在鐵三角的邊緣上。同樣如到了礁石的海般快速被撞了回去，四分五裂。“咚！”李聽見了一聲巨大戰鼓聲，就像在耳邊炸起了一顆驚雷。“咯嚓！”一道淡藍的閃電直劈而落，昏暗的視野徹底被照亮，他驀然發現，敵軍的那個鐵三角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推著，正不不慢地向山公營弟兄砸了過來。

“咚！”又是一聲戰鼓，李覺到自己的心臟猛然一。視野再度變暗，變得模糊，戰場上人影僮僮，虎嘯龍。盼著，盼著，下一道閃電終於炸開，他看見自己辛辛苦苦訓練出來的銳居然在後退，被敵軍推著不斷後退，後退。每後退一步，便要丟下無數。

“這不可能！”李終於容，在心中瘋狂地吼。山公營是他從各營中調銳而組建，訓練方法幾乎照搬了徐茂功的破陣營。這支隊伍兵和鎧甲也是瓦崗軍中最好的，戰鬥力絕不輸於其他任何一營瓦崗軍。李平素將其視作至寶，從來捨不得拿出來用。沒想到第一次放上戰場，卻連夥郡兵都拿不下。

“公，敵陣的核心不是郡兵！”站在李邊的王伯當眼睛尖，綜合自己上一次兵敗的經驗，很快發現了對手的。

正在緩緩過來吞噬生命的鐵三角尖鋒由一旅銳組，當先的士卒們個個手持長柄厚背大砍刀，雙手揮舞起來寒閃閃。擋在他們面前的瓦崗將士往往一個照面就被砍倒，連人帶兵變了兩段。

“陌刀隊？！！”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，直接喊出聲音來。四下看了看，他快速將驚恐藏進心底。那是大隋邊軍用來對付突厥狼騎的陌刀，刀刃就長達七尺。李曾經從別人中聽說過這種兵，號稱是“寒過，人馬皆碎！”他也曾設想過給自己的麾下士卒也裝備上這種兵，但第一承不起其造價，第二也找不到懂得使用此的教頭。他萬萬沒料到，這種兵和使用這種兵的人，會出現在與自己手郡兵當中。

“是邊軍，姓李的把他麾下的騎兵當步卒使用，混在了郡兵當中！”王伯當痛苦地搖著頭，咬牙切齒地道。數日前與郡兵手，他苦心經營了多年的濟營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昔日的手下敗將給擊潰。僥倖逃得生天的他一直納悶，大隋郡兵怎麼戰鬥力突然變得如此強悍？現在他終於明白了，自己所遭遇到的郡兵本不是原來的那些郡兵。狡詐的李旭將邊軍銳混了郡兵當中。這些人平時的作用不過是給郡兵壯膽，關鍵時刻便會整合在一起，化作一無堅不摧的力量。

“是邊軍！”李亦痛苦得直咬牙。怪不得這些天來瓦崗軍連敵人的主力都沒看見就是被得不過氣來。其實敵軍的主力就在眼皮底下，是他李和麾下的將領眼神差，一直沒勘破其中玄機！

戰場上不僅僅只有一個三角型攻擊陣列，在其他位置上的瓦崗軍也不斷被敵人著後退。李知道今天對手不會讓自己好過，吐了口紅的吐沫，抓起了另一面黑的角旗。這面角旗他很用，只要揮下去，則意味著押上了全部賭本。

“公？”王伯當驚一聲，一把握住了李手腕。“使不得，咱們還不到拼命的時候！”

“沒有什麼使不得！”李大聲咆哮，疤痕錯的面孔在閃電的照耀下顯得分爲猙獰。“衛營，出擊！”他擺王伯當的阻攔，將角旗狠狠揮了下去。“轟隆隆！”一聲驚雷從天際間響起，直震得人眼前地山搖。

“啪！”幾道已經破碎的營壘突然被推翻，萬餘名山公營銳傾巢而出。

“啪！”人羣后又是水花四濺，擋在李前的最後一道營壘也被瓦崗軍主打開，一千多名穿黑鐵甲，手持長矛大棒的彪形大漢怒喝著衝進戰場。

鋒櫻，衛大將軍吳黑闥手持三鋼叉，勇不可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