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佩但笑不語,聽著長輩的私事,心微微愉悅。
與那位高貴的姑母當然沒什麼過節,只不過長公主在人生的前二十年,活得實在太過順遂。旁人向仰久了,難免抱怨脖子酸,連帶著心里也酸。
人皆道晉明帝寵長公主勝過太子,為長破例建行宮,賜蟒服,撥軍,賞私庫。
單拎出任何一條,都足以惹人羨慕嫉妒。
——當然,那是嫁人前的宣明珠了。
玉公主側目向男席間,瞧見那道孤拔如冷松的影,遂意一笑。
梅鶴庭,昔年帝師的親傳學生,晉明帝欽點的探花郎,上那子清冷絕的勁兒,嘖,真是勾人。
可惜呀,分明宰輔之才,一朝被長公主在瓊林宴上相中,從此斷絕了走到仕途最高的可能。
心高氣傲如他,豈會不怨宣明珠?
反正這二位婚多年,共同出現在人前時,是沒見梅駙馬笑過幾次。
玉公主心中得意,遐想著那個大皇姐背人的狼狽,隨手拈向水晶盤中的荔枝,突然驚呼一聲。
一盞新鮮研磨的墨從天而降,一星半點沒浪費,全潑在了新裁的什錦上。
“呀!”寶箏郡主著手背,也跟著遭了池魚之殃。
那道青的小影顯然知地形,溜得飛快。玉公主咬牙切齒的當兒,罪魁禍首已連影子也不見了。
四周投來驚詫的視線,玉的臉比墨還黑,半晌啐出一聲,“沒教養的東西!”
“……玉公主胡沁了些言語,許是恰巧被小小姐聽了去,氣不過,便潑了玉公主一墨。”
楊太醫前腳剛走,宣明珠掩著長睫不知作何想,即刻有人將前頭的風波稟報進來。
公主府邸重地,暗自是不缺耳目的。
只不過影衛迎宵說著說著,察覺殿的氣氛有些不對。
崔嬤嬤一個勁兒給迎宵姑娘使眼,泓兒澄兒兩人,眼圈發紅,好似剛哭過的樣子。
這是怎的了?迎宵納罕。
長公主殿下氣量素來豁達,聽過的酸話林林總總也有幾籮筐,從來一笑置之。玉的臭也非一日兩日,何故今日一反常態?
“別停吶,”宣明珠木然抬起微白的臉,“六丫頭的那些話,你一五一十講來。”
迎宵這才注意到,殿下的眼神也不同往常。
以往遇到再大的宴會、經手再瑣碎的府務,只要一提起駙馬,殿下的眼神立刻會變得如汪了一池春水般溫。
此時,那雙漂亮的眼里,只有冷寂的霜。
迎宵低道:“玉公主說,殿下選了個,不自己的男人在邊……”
那些話難說出口,又不敢瞞,有一說一全代了。
宣明珠盡數聽著。
貌似沒上心,卻不由想起與梅鶴庭親這些年的種種。
當年對他一見傾心,向父皇磨破皮子求來這樁婚事,起初擔心這位出江左清貴世家,比自己還小一歲的梅公子子傲,不喜尚公主。
所以在婚后,舍了許多公主的儀制與排場,為他甘居后宅,洗手做羹湯;
喜熱鬧,他卻蘊藉好靜,怕他嫌自己不學無,宣明珠從此收起了馬鞭酒,改拗,學習書香世家的淑雅得;
他連笑的時候都,宣明珠卻還安自己:本宮的探花郎,自是生便不笑的。
在旁人眼里,這些卻了堂堂長公主上趕子的笑柄。
宣明珠垂下纖濃的眼睫,“寶人呢?”
迎宵小心翼翼道:“小小姐的事被駙馬知道了,著令大公子捉回小小姐向客人道歉,然后……將小小姐關進祠堂抄書去了。”
又關祠堂抄書?崔嬤嬤皺眉,小小姐才五歲啊。
心中埋怨駙馬太不近人了些,猛然記起公主如今急不得也氣不得,鼻腔驟然酸,忙勸道:
“殿下莫急,想是駙馬一時氣狠了,小小姐那邊總歸有大公子照顧著。”
沒等說完,老婦人自己先忍不住哽咽起來。
猶記十幾年前,嘉太皇太后突患疑癥,太醫號脈后說,是世上罕有的疑難之病,做“枯癥”。
當時在宮里宮外征集了無數方子試驗,都藥石罔效,結果只熬了半年時間不到,太皇太后便薨了。
嘉太皇太后,是長公主的生母。
那一年殿下才十一歲,眼睜睜看著的母后油盡燈枯。
現如今太醫又說,長公主的脈象與昔年太皇太后如出一轍。
崔氏痛惜地向自己一手大的殿下,心口如同扎進了一冰棱——老天爺這是要摘去的心肝嗎!
為何偏偏是這個病,這是不治之癥啊!
宣明珠那雙凝睇含的飛眸,此時沉寂得無一波瀾。
推開卍字不到頭的云紋窗,瞧著圃園中幾棵鮮活盛放的晚春桃,聲音有些虛渺:
“嬤嬤你看,我說得準不準?如若這還不是金口玉言,便當我白做了這天潢貴胄。”
崔嬤嬤紅了眼,正在這時,門口的珠簾被挑起,一道清謖的影邁步進來。
崔嬤嬤的勸解便沒能出口。
男人的量高挑勻停,此日又穿一件玄青地滾竹紋緙襕袍,腰封一不苛的束勒出蜂腰窄背,長立在那里,越發顯出一種清雋嶙峋的威儀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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